西栗子

hi!

坠落

列车颤动了一下,然后缓缓向前滑去。站台上正把手伸进垃圾桶的清洁工抬起头来,没有神采的眼睛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,然后莫名其妙地对着整个列车笑了笑。

“我诅咒你,脱轨或者别的什么。”她在电话那头语气冷淡,“你去死吧,别活着回来。”

他挂断电话。从头到尾他一句话也没说,他只是听她说,就像之前无数个吵架的夜晚一样。正是这种一言不发的态度让她几乎崩溃。最后一次,她砸碎了所有能砸碎的东西:七个茶杯,两个咖啡壶,四台电视,顶楼全部玻璃幕墙,一台烤面包机,二十一瓶威士忌,三百个高脚杯,以及他最后的耐心。

“您好?”

他转过头,身旁有个女孩正看着他。

“可以帮我系一下手链吗?”

女孩抬起纤细的手腕,一条色彩朦胧的彩绳搭在上面。他恍惚地点点头。

彩绳很短,单手系确实困难。他把末端的白色珠子扣入线圈。女孩对着阳光转了转手腕,微微一笑:“谢谢。”

他侧头假装看向窗外,玻璃中女孩裹上亚麻色的披风,戴上眼罩。他悄悄转头注视着女孩,向她微微靠近,听着她的呼吸声越来越轻。一层微光笼罩在她身上。如果脱轨,他想,他一定会在最后几秒和女孩接吻,舌尖缠绕着她的发丝。



他曾拥有过一个玻璃球,里面是一座城堡,最高的塔楼开着窗,淡金长发的精灵公主落寞地看着窗外。像每个玻璃球一样,按下开关就有彩光和细碎的雪。精灵公主依旧落寞地看着雪花飘落,长发尾端往往颤悠悠地挂着一星白色。他很喜欢这个玻璃球,很喜欢雪花骤然升高时公主变得模糊的面容。那是他童年的梦幻,在他不知道金碧辉煌的世界时,在他不了解世界背后流溢的污浊时,他相信有那么一座坐落在世界尽头的城堡。有等着王子的公主,有披荆斩棘的王子;有人爱,有人被爱;有奋不顾身的追求,也有沉默的行走。

玻璃球也在那天被砸碎了。精灵公主裂成两半,依旧落寞,又好像多了一些嘲讽。那一刻他的心微微揪紧,他知道那是个不可实现的梦,但正因为不可实现他才无比放心,因为那是现实碰不到的地方。可梦也源自现实。他的梦和他在那一刻一起破碎成流光溢彩的片段。



旅店漫着潮湿的气味,角落长着霉菌。白色的墙被蚀了外皮,流下一道蜿蜿蜒蜒的灰色。浴室的玻璃墙是粘腻的粉绿色,窗帘是压抑的暗金色,洗漱室却是黑色格子的图案。电视机离他只有两米不到。窗外川流的车辆汇成一条耀眼的亮金色光河。

他买了四罐啤酒。服务员试图向他推销卡苏马苏和蝙蝠汤,这让他对这家破旧的小酒店更加反感。床头柜上有张被折得很随意的纸条,他以为那是色情卡片或者反政府宣言,但上面只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。



“我不在乎,我不在乎你的一切。”她过分冷静,“真遗憾你还没死。”

他微微摇晃易拉罐,向隔了一整个太平洋的她问候致意。

“我给你买了机票。我不是想让你回来,我们吵得够多了。你在离婚协议上签字,我们别互相折磨了。”

他挺喜欢这个结局。他从来不知道婚姻的意义,也越来越认为婚姻毫无必要。限制自由,限制生命——婚姻为他原本宽阔的生命大河建设了一道压抑的水坝,他被迫停留在一个称之为“家”的散发腐烂恶臭的地方。因为有了婚姻只能和同一个人性交,因为有了婚姻再也不能任意妄为……他不可能接受。沉默的暴力是他向婚姻的裤裆上踹下的狠命一脚。

割裂成两半的情感,摔碎的精灵公主,以及用啤酒浇灌的未来。他和一切分离开——他和妻子,他和过去,他和未来。



“您好。”

女孩摘下耳机,在窗边微微一笑。

他恍惚地点点头。

飞机穿过云层,倾斜,倾斜,向着不正常的角度冷静地倾斜。再倾斜,再倾斜,酒杯掉落在地上,宝石红色的酒液在尖叫下左摇右晃地流散。

他转过头,女孩看着他,微微歪着头。

于是他们开始接吻,黑色的发丝勒得他舌尖生疼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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